惡人先告狀

今年1月間的某日，住在美國北卡羅萊納州的民謠歌手Murphy Campbell打開Spotify頁面，發現有人用她的名字上傳了幾首歌，但她不記得有寫過。於是她點開來聽，聲音像她的，但完全不對勁，她馬上意識到：有人把她在YouTube上的表演影片拿去餵給AI，生成了她的聲音版本，再以她的名義上傳到各大音樂串流平台。

The Verge的記者用2套AI音訊偵測工具檢測其中一首「Four Marys」，都判定該曲高度疑似AI生成。這已經是毫不掩飾的身分盜用了。但她沒想到目前想要維護自己的權利那麼難。

#被機器人仿冒，再去拜託機器人下架

Campbell本以為向spotify等平台投訴後，這件事能迅速解決。然而現實是，她花了漫長的時間周旋於各平台客服之間。其中一個平台反覆要求她提供「上傳條碼」，但AI歌曲不是她上傳的，哪來的條碼可以提供？

她後來對Rolling Stone雜誌打了一個比方，表達這件事有多荒謬：「我陷入一種詭異的困境。我在告訴機器人要把另一個機器人做的音樂下架。」（I'm in this weird limbo where I'm telling robots to take down music robots made.）

儘管經過她的持續投訴，部分假的AI歌曲已經從YouTube Music和Apple Music下架，但仍然有部分歌曲在Spotify上還找的到，只是換了一個藝人名稱而已，實際上還是同時有好幾個「Murphy Campbell」的作品。真的Campbell倒是幽默的說「我感到非常興奮（有免費的分身）。」

#Content ID攻擊

更誇張的事還在後頭。就在Rolling Stone雜誌刊登Campbell遭遇AI假冒的報導的同一天，一個顯示名稱叫「Murphy Rider」的帳號透過數位音樂發行商Vydia，悄悄上傳了一批未公開影片到YouTube上。這批影片沒有任何人能公開觀看，但它們的作用只有一個：就是透過YouTube的Content ID（自動化版權識別系統，俗稱版權砲），對 Campbell自己上傳的影片提出版權聲明。

Content ID的機制是，當版權人把參考影音檔案上傳後，系統會自動掃描全平台比對，一旦發現有符合者，平台就會自動對被標示的影片採取封鎖措施，甚至可以直接把影片的廣告收益歸給版權方，完全不需要人工審核確認。

當Vydia上傳這批影片後，Campbell隨即收到 YouTube 通知，告知她上傳的「Darling Corey」這首MV「已經開始與版權所有人分享收益」。雖然「Darling Corey」是一首可追溯至19世紀的美國民謠，著作財產權已經過期而進入公共領域（public domain），任何人均可自由利用，但Campbell重新編曲、演奏樂器、演唱、錄影錄音，已經是新的影視及錄音著作，可以受Content ID保護。但「Murphy Rider」惡質的地方就在反過來先利用Content ID，他上傳了一批以Campbell聲音的AI歌曲，再用這些「創作」去聲明本尊的影片侵權。即使註冊帳號及上傳的先後時間點明確，但YouTube根本不管誰真誰假（自動的嘛）。

這件事鬧大以後，Vydia在輿論壓力下最終撤回所有Content ID，並將「Murphy Rider」帳號封禁。發言人 Roy LaManna表示公司甚至有收到死亡威脅，不得不遠距辦公；他也為公司辯護稱，Vydia發出超過600萬次的版權砲，其中只有0.02%被認定有誤，「以行業標準來說已是驚人的準確率」。

但這0.02%換算下來仍然是1200筆。對任何一位獨立創作者而言，哪怕只中了1次版權砲，就可能意味著收入減少、品牌形象受損和許多個小時與平台的爭執，而發動方只需要點幾個按鈕就好，要附上證據？叫AI生成一些。

Campbell沒有原諒Vydia，她看的更憂心：「我認為這件事的複雜程度，遠比我們以為的深得多。」

#制度漏洞

Campbell的遭遇讓我們看到，目前當音樂人面對有人在串流音樂平台上惡意以AI想要分一杯羹，或是要打擊你時，會碰到的制度漏洞：

首先，大部分的平台沒有可靠的身分驗證機制。任何人想要自己假稱或以透過發行商以特定藝人的名義上傳音樂，並非難事。Spotify雖然在測試「藝人手動審核」功能，但Campbell並不抱期待，她說：「每次大公司對音樂人做出承諾，結果往往不如預期。」

其次，Content ID的自動化設計，對YouTube而言是省事，但也讓惡意使用幾乎是零成本。Content ID本來是為了保護版權人的設計，但它的自動、快速、無需審查的特性，反而變成有心人用來騷擾的工具。

Campbell只是一位想在北卡羅萊納山林間跟世界分享民謠的獨立歌手，怎麼看都不像惡意AI版權砲的第一批受害者。但她已經是了。